林小雨的睫毛垂下去。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的留置针上，看着透明胶带下面那一小片淡青色的淤血，像是在从那个小小的淤血点里打捞记忆的碎片。过了几秒，她摇了摇头。摇头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晃动得太厉害会把脑子里那些好不容易拼起来的画面又摇散掉。
“没有，”她说，“她戴着黑色的帽子和口罩。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鼻梁上面，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眉头微微收拢，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又出现了。“但是她的眼睛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看过很多次。”
高言的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记着。写到“熟悉的感觉”几个字时，他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感觉是你认识的人吗？”
这个问题贺嘉朗昨晚也被问过类似的。当时高言问的是“男的女的”，贺嘉朗说没看清，但补了一句——那个人的眼睛和小雨长得一模一样。现在高言把同样方向的问题抛给了林小雨本人，他想看看她的答案和贺嘉朗的首觉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
林小雨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目光从手背上的淤血移开，往上抬，落在病房对面那面空白的墙上。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日光灯投下的一片白光，但她的眼神像是在看某种远超出那面墙壁的东西。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抵住上颚，做出一个准备发音的姿态，但声音没有立刻出来。她在很努力地把那双眼睛从记忆的深水里钓上来，钓到一半的时候线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个东西叫做“矛盾”。
“不是，”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确定，像是一个人在地图上指着某个地点说“应该在这里”，但手指却在微微发抖，“她眼神很凶狠。不是生气的那种凶狠，是……”她停顿了一下，在词汇的库存里翻找着，“是那种，一定要做成某件事的凶狠。像是一个人盯着唯一的一道门，门马上就要关了，她拼了命也要在门关上之前冲过去。那种眼神。”
她的描述很具体，具体到不像是一个刚被人用药迷晕过、后脑勺还磕了一下的十八岁女孩能说出来的话。高言笔下不停，把她说的每一个词都记了下来——凶狠、唯一的一道门、门要关了、冲过去。这些词汇在纸面上排列着，像是一幅拼图的几个关键碎片，图案还没出来，但边缘的轮廓己经开始隐隐浮现。
“我应该没有见过她，”林小雨的声音继续着，但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是用指甲掐出来的，“但是她的眼睛让我觉得很熟悉。不是认识的那种熟悉，是……”她又停住了，这一次停的时间比刚才更长。贺嘉朗的手在床沿上动了一下，想去握她的手，但她的两只手正无意识地绞着被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
“是像照镜子。”
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病房里的空气在她说出这西个字之后，似乎凝滞了一瞬间。贺嘉朗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保持着伸出去的动作，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高言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小李站在高言身后，本来在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听到这西个字之后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在林小雨和贺嘉朗之间快速跳了一下。
照镜子。
高言把这三个字写在记事本上，在旁边画了一道竖线，又在竖线旁边写了两个字——贺嘉朗昨晚说的那句话：“眼睛和小雨一模一样。”两道来自不同人的陈述，在记事本的纸面上并排躺着，互相印证着同一个诡异的事实。他没有在这个点上追问下去，不是因为不重要，恰恰相反，是因为太重要了，重要到不能在病房里、在林小雨刚刚醒来的这个时间点上深挖。有些线索像是刚凝结的露水，手指碰得太急反而会把它碰碎，需要等它自己慢慢聚拢成形。
“在晕倒之前，你还看到什么其他的东西吗？”
他把问题往后撤了一步，撤回到时间线的更前端。从她打开纸盒开始，一步一步往前推，让她沿着自己走过的路径重新走一遍，把沿途散落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这是询问创伤受害者时常用的方法——不跳着问，不逼着问，像一个拿着手电筒的人，走在前面照亮脚下的路，让她自己决定每一步踩在哪里。
[作者寄语] 《来自平行宇宙的她她》— Markson 著。本章节 第11章 熟悉的像在照镜子 由 玄幻063文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