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林枫最后瞥了一眼义庄笼罩在薄暮里的轮廓,荒草萋萋,院墙倾颓,像一头蛰伏在暮色里的疲惫巨兽。韩先生那袭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衣身影,己隐入了檐下最深沉的阴影中。“韩先生当真无碍?”他忍不住低问,声音在渐起的夜风里有些发涩。手中那柄沉甸甸的寒铁斧柄传来冰冷的触感,斧刃上幽蓝的寒芒在昏暗中流转不定。
曾桓仁正轻抚着坐骑“小墨”脖颈上如墨染的云纹,闻言满不在乎地挥手,嘴角噙着惯常的洒脱笑意:“嗨,老赵,你也忒谨慎了!韩先生何等人物?那苟富几个跳梁小丑,真敢再来寻晦气?怕是嫌命长!走走走,魏都城的炊烟美酒、喧嚣市声在召唤你我呢!”他胯下那匹神骏的云豹低吼一声,声如闷雷,西蹄微屈,己是蓄势待发。肩头那只灵巧的金丝猴“小黑”吱吱叫了两声,三两下跃到赵林枫肩上,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下巴。
两人一豹,在最后一抹残阳的余烬里,朝着鬼先生所指的方向疾驰而去。蹄声踏碎荒野的寂静,卷起一路烟尘。
身后,义庄彻底沉入浓稠的夜色。就在那一片死寂里,几道鬼魅般的身影悄然无声地出现在院墙的残垣断壁之下,如同从地底渗出。为首者,正是那形容枯槁的苟富道人。他身形瘦长,裹在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破旧道袍里,腰间悬挂着一枚黯淡的铜铃。他并未闯入,只是遥遥对着那扇紧闭、仿佛亘古未曾开启的破败木门,微微躬身,姿态间竟带着一种与其凶戾名声不符的、近乎虔诚的恭敬。
“先生,”苟富的声音沙哑低沉,穿透门板,“那群嗡嗡扰人的蝇虫总算飞远了。”
门内,一片深沉如墨的黑暗,没有任何回应。片刻的死寂后,才有一个同样枯涩、仿佛砂石摩擦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疲惫与洞察:“蝇虫?苟富,莫要小觑了风起于青萍之末。盯着点那个姓赵的小子……他身上,有股子‘故人’的味道。”
苟富浑浊的眼珠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闪过,如同枯井中投入一颗石子,瞬间又归于沉寂。他再次躬了躬身,身影便如被浓墨晕染开的水迹,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身后的黑暗,连同那几个如影随形的同伴,消失得无影无踪。义庄重归死寂,只有荒草在夜风中呜咽,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夜色开合间的一个幻觉。
魏都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拔地而起,其雄伟壮阔远超赵林枫贫瘠的想象。百丈高的玄黑色城墙如同巨龙盘踞,巨大的城门洞吞吐着汹涌的人潮。甫一入城,喧嚣的声浪便如实质般扑面砸来,几乎将他撞得一个趔趄。叫卖声、车马声、铁器敲打声、丝竹管弦声……无数种声音、千百般气味、斑斓色彩瞬间将他淹没。
“哈哈!老赵!这才叫人间烟火!”曾桓仁如鱼得水,兴奋得满脸放光,一把拽住赵林枫的胳膊就往最热闹的坊市钻去,“瞧瞧,新鲜出炉的酥油胡饼!嘿,那胡姬的舞跳得真够劲儿!快看那边,耍幻术的!”他像只刚放出笼的鸟雀,在熙攘的人流中灵活穿梭。小墨神骏,驮着两人在人缝里惊险腾挪,引来一片惊呼和笑骂。小黑则蹲在赵林枫肩头,小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惊奇。
正走着,前方忽地一阵更大的喧哗浪潮般涌来,人群如潮水般向一处汇聚。一座气派非凡的三层绣楼矗立眼前,飞檐斗拱,朱漆雕栏,在阳光下闪耀着富贵的光泽。楼前悬着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匾额,龙飞凤舞三个大字——“楚绣坊”。此刻,绣坊那两扇紧闭的、绘着繁复牡丹缠枝图案的朱漆大门前,却弥漫着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紧绷气氛。
一个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脸庞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扭曲,正对着绣坊紧闭的大门厉声嘶喊:“爱瓶儿!你出来!把丁香还给我!她是我的未婚妻子!你们喜欢堂凭什么扣人?!”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执拗,正是兰音阁的年轻弟子,阿宝。周围看客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又是这愣小子?天天来闹,也不怕惹恼了喜欢堂那位主儿……”
[作者寄语] 《枫歌云夜》— 虹猫莎丽 著。本章节 第45章 丝缠孽缘起 由 玄幻063文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