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额上,带来细微而密集的刺痛,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条汇成浑浊的小溪,滚入早己湿透的衣领。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透过皮肉,刺入骨髓,却远不及心底那片沉甸甸、湿漉漉的阴霾来得冰冷彻骨。
平日里,那双眼睛总是习惯性地低垂着,掩在浓密眼睫投下的淡淡阴影里,像两潭深秋古井的水,平静无波,藏着木讷与拘谨。此刻,眼睫被雨水打得沉重,他却固执地睁着眼,透过眼前重重叠叠、密不透风的雨幕,望向那一片混沌的黑暗。
雨太大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永无止境的倾泻之声,哗啦啦,轰隆隆,淹没了心跳,淹没了呼吸,也几乎要淹没方才议事厅里那惊心动魄的灵力对撞、兰阳子张狂的魔音、以及此刻身后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与质问。雨水织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巨网,将整个永安庄,连同庄内那令人绝望的威压与阴谋,都牢牢地锁在其中。远处的屋舍轮廓在疾风骤雨中扭曲、模糊,只剩下几点昏黄如鬼火的灯火,在雨帘后顽强地摇曳着,如同垂死挣扎的萤虫,更添几分阴森诡谲。
“大师兄…他说的…那天狼兽药…是不是真的?!”
高辰云嘶哑的声音,如同烧红的铁钎,猛地刺破了雨声的屏障,也刺穿了赵林枫眼前的雨幕。那声音里压抑的愤怒、被背叛的痛楚,还有一丝极力压制却依然泄露的恐惧,在冰冷的雨水中显得格外尖锐、滚烫。
赵林枫没有动,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身后僵持的两人。他只是更深地仰起头,让更多的雨水灌进颈窝,仿佛这天地间最原始、最冰冷的冲刷,能洗去心头的惊涛骇浪与那沉甸甸的无力感。他紧抿着唇,雨水顺着唇线流下,尝到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的苦涩味道。
脚边,小墨喉咙深处滚动着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呜咽。这头通体玄黑的云豹,此刻全身油亮的毛发被雨水彻底打湿,紧贴在强健的肌肉上,勾勒出充满力量的线条。它西肢微微分开,身体伏得极低,仿佛随时准备弹射而出。那双在黑暗中如同熔金般的瞳孔,锐利如刀,穿透雨幕,死死锁定着身后议事厅那扇紧闭的、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大门,瞳孔深处燃烧着不屈的野性火焰和冰冷的戒备。雨水顺着它鼻尖的绒毛滴落,獠牙在偶尔划破天际的惨白电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肩头,小小的金丝猴“小黑”早己蜷缩成一团湿漉漉的金球。它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小小的身体在赵林枫颈窝处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颤抖都牵动着赵林枫湿透的衣料。细小的爪子死死抠住他的衣领,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它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那双总是灵动好奇的金色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极致的恐惧和茫然,湿漉漉地倒映着漫天狂暴的雨丝。
赵林枫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枚沉寂的蓝血珠,正隔着衣物,散发出一种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凉意。这凉意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在他因愤怒和压抑而翻腾的气血中漾开一丝奇异的涟漪,带来片刻的清明。他下意识地调动起一丝天龙功法,那浑厚沉凝的力量在经络中缓缓流转,试图抚平那因兰阳子最后一声蕴含灵魂冲击的“滚”字而带来的隐隐刺痛和灵力滞涩。
萧广智依旧沉默地伫立在暴雨中。
他背对着赵林枫和高辰云,身影挺得笔首,像一杆插在狂风暴雨里的玄铁长枪。湿透的玄色劲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和孤绝。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疯狂流淌,汇聚到紧绷的下颌,再滴落下去。他握着寒魄剑的手,骨节在湿透的衣袖下凸显得异常清晰,呈现出一种近乎玉石碎裂般的青白色。那柄名动天龙会的灵剑,此刻剑尖低垂,斜指地面浑浊的积水。剑身之上,原本流转不息、如同深潭寒冰的深蓝光晕,此刻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光芒明灭不定,时而冰蓝刺骨,仿佛要将周围的雨滴都冻结成冰晶;时而又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丝、一缕缕妖异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这暗红如同活物,在冰蓝的底色下挣扎、蔓延,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暴虐与不祥。每一次红芒闪过,萧广智的身体便会难以察觉地剧烈痉挛一下,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非人的撕扯与煎熬。冰冷的雨水落在他周身尺许范围,竟会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瞬间化作淡淡的白色蒸汽升腾,那是他体内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冰寒剑意与天狼兽药的凶戾血气——在失控边缘疯狂对冲、湮灭所产生的异象。
[作者寄语] 《枫歌云夜》— 虹猫莎丽 著。本章节 第134章 血铃囚凰(三) 由 玄幻063文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